告別金邊前的向晚,我們漫步在湄公河畔,這端酒館透出的金黃,仍照不亮對岸的寂靜,
光是一條河流就隔開城市,更別說這個國家了。
聽朋友的父親說到:「柬埔寨十多年剛開放時,亞洲最富冒險精神的台商,爭先進入這個背負沉重歷史的國家。」一樣在湄公河旁熙嚷的大道,但那時的人們沒有笑容,只是因失業,而無所適從地漫遊。
對於一個小國的滄桑,我們是否保有一絲回憶?
我試圖找尋,卻驚愕地發覺對東南亞地區的無知,頂多想起讓美國陷入泥淖的越戰。
范疇的書寫到:「台灣雖是小小的身軀,卻擠入對大國的渴望,否則政府、媒體、人民的嘴邊,怎都掛著美國、歐洲、日本、中國如何如何?」但,我們卻對台灣身旁數十萬名的外籍工作者和他們的國家視若無睹?
然而隨著台灣族群中,注入許多東南亞的血脈。以親緣連結兩地的情感,將使我們自然走向台灣刻意忽略的地緣國家,重新認識這些兄弟。
就從越戰談起吧,這的確是印度支那半島上一連串苦難的起點!
由於柬埔寨接壤越南,所以當美國和南越政府以摧毀越共補給站為由,秘密轟炸該國的村落,直接造成數十萬柬埔寨人死亡。難民、飢荒、腐敗,使年輕人投向標榜烏托邦的共產主義。在1975年,紅色高棉占領金邊,同年美軍也宣布退出中南半島的戰爭。
似乎所有的獨裁者都厭惡獨夫的稱號,因此波布將新建立的共產國家,取名為「民主柬埔寨」。如果地獄之門有座招牌,那這就是他的名字。
波布信奉毛澤東的極左主義,認為城市是西方資本主義的腐敗象稱,攻陷金邊的數小時內,就以「美軍將報復性轟炸」為由,清空這座被稱為小巴黎的首都,強制遷移各地都市人民下鄉,不從者就地槍決。
由於許多領導人留學法國,他們學習法國大革命時,Robespierre的雅各賓派(Jacobin)的作法,為了加強控制並維持思想的純淨,他們開始內部清洗,又被稱為「自我屠殺」。
| 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(S21) |
| 每個首次進入集中營的政治犯,都會留下影像照片,從此進入無盡的酷刑與審問 |
| 改建成個人囚房的教室,仍留有黑板 |
他們將前政府的官員、軍人、醫師、學者、藝術家、教師、專業人員等集中到全國一百多座的集中營,施與酷刑,要求認罪並供出同夥,接著便送到滅絕中心屠殺,而被招認的同黨又被抓進來,進行同樣的循環。縱使擁有最堅定意志的人,招認也僅是時間問題。
我們趁著空檔,搭乘Tuk Tuk(一種摩托車動力的載客小車)來到讓人戰慄的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(安全監獄S21)。這裡原是法國人建立的中學校,但成立不到幾年,諷刺地變成赤柬迫害知識分子的集中營,前後兩萬人走入這座校門,僅有七人幸免於難。
由於赤柬政府希望徹底根除人民的自主思想,使之徹底退化為供養軍隊的機器,因此他們對政治犯採取滅絕式的屠殺,例如父親是鐵路工程師,而他的妻女也同時入獄迫害。
在政權被推翻前的三年半中,柬埔寨減少三分之一的人口,剿滅所有受過教育的人民。
到了今日,即便在首都金邊,Tuk Tuk的司機幾乎不識字,所以想回旅館,一定得記得發音,否則光拿地址給司機看,他也只能向你微笑。
| 曾被抓入S21的兩萬人中,極少數的7名倖存者之一。他是名畫家,因此被留下協助政府繪製虛傳圖畫。現在許多 S21的殘酷景象,便是透過他的手重現。 |
| 參訪S21的我們 |
朋友忍不住問:「怎會有人能做這樣噁心、殘酷的事情?」
邪惡從來沒有固定的模樣。
當人們放棄自主思考,把道德推託給上級的指示命令後,恣意操作他人生死的權力,會讓人有如神般快感。
數十年過去了。僅有少數赤柬決策者被送入國際法庭,審判進度十分緩慢,甚至政權首號人物-波布,在進入司法程序前,便高齡壽終,更多領導幹部至死均不願道歉,只推託僅是聽命行事。
更多當時參與迫害的下層士兵,現在仍過著尋常的生活。某個導遊,便和我們承認,年輕時曾參與政治迫害。更誇張的是,現在許多柬埔寨的學生,根本不清楚當年的悲劇
沒有經過徹地轉型正義反省的國家,如何活出生命?
如同諾貝爾和平獎得主,南非的Tutu主教說的:「當我們隨口說過去的總會過去,正是給黑暗反噬的機會。真正的寬恕總是昂貴的,畢竟你無法去原諒不清楚的事情。」
柬埔寨如此,台灣也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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